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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流通盘重塑估值逻辑:加密市场玩法正全面渗透股市

在新一轮金融市场的炒作浪潮中,“低流通、大叙事、高市值”已成为显著的共同特征。

以智谱为例,其在港交所上市不足半年,股价曾飙升25倍。然而,深入剖析其股权结构会发现一个常被忽视的关键数据:上市初期,市场上实际可自由交易的股份仅约1735万股,占比不足总股本的4%。这意味着,尽管该公司拥有万亿港元市值,但其日常交易的实际筹码池规模仅在三四百亿港元之间。

这并非孤例,而是本轮市场运作模式的典型缩影。

十余日前,SpaceX完成上市,估值高达1.77万亿美元,而其公开流通股份仅占4.3%。为促成此次上市,纳斯达克直接废除了执行数十年的10%最低公众持股比例规定。尽管SPCX市值一度突破2万亿美元,但其日均交易量仅为1亿美元左右。

类似情况也出现在其他领域:美国AI芯片公司Cerebras在5月IPO时,仅发售约15%的已发行股份,首日涨幅超过发行价的两倍;协作软件Figma发行量及老股出售合计不足总股本的10%,首日暴涨250%。

这种由加密市场酝酿多年的结构模型,如今正被传统股票市场全盘复制。从美股、港股到A股,类似的资产结构频现,叙事主题也从AI、芯片、大模型扩展至稳定币等领域。

看财报定价的时代,又结束了

回溯至2000年2月,Pets.com那只用袜子制作的手偶狗亮相超级碗广告,花费了120万美元购买30秒时段。彼时,该公司年收入不足600万美元,亏损却超6000万美元。9个月后公司清算,这只袜子手偶成为互联网泡沫破裂的经典象征。

那一代市场留下的教训深刻烙印于投资教科书中:缺乏收入支撑的估值即为泡沫,故事无法替代财务表现。

在此后的二十多年里,这一教训主导了市场主流思维。DCF(现金流折现)、PE(市盈率)、PEG以及自由现金流折现等基于财报数据的定价方法确立了正统地位。巴菲特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再次封神,“不看财报买入”被视为投机的代名词。

然而,审视2025年至2026年的新科技赛道,我们发现一个既定事实:这些备受追捧的企业实际上大多处于亏损状态。

以CoreWeave为例,这家由英伟达投资的AI算力基础设施公司,2022年收入为1600万美元,至2025年增长至51亿美元,三年间增长超300倍。尽管营收增速惊人,但其净亏损也从3100万美元扩大至12亿美元。进入2026年一季度,公司收入21亿美元,净亏损7.4亿美元,债务权益比攀升至10.7。按传统银行信贷标准,此类资产负债表并不健康,但其上市后股价曾上涨190%。

Nebius的情况亦相似。该公司前身为俄罗斯Yandex,拆分后转型AI云服务。2026年一季度收入3.99亿美元,同比增长684%,调整后净亏损仍达1亿美元。过去12个月内,其股价涨幅超510%。

视线转向中国市场。

智谱2025年全年收入7.24亿元人民币(约合1亿美元),但净亏损高达31.82亿元,为收入的4.4倍。换言之,每赚取1元,需在算力和研发上投入远超1元的成本。同期IPO的AI港股MiniMax,首日涨幅109%,后续最高涨幅超700%,其全年收入7903.8万美元(约5.6亿元),低于智谱。

同样地,港股GPU公司壁仞科技、A股国产GPU沐曦股份、科创板摩尔线程上市首日涨幅分别达到120%、693%和425%。这些涨幅惊人的新股,均处于严重亏损或未盈利状态。

若以PE指标衡量,许多公司因利润为负而无法计算;以PS指标看,智谱市销率超1200倍,SpaceX约95倍。采用DCF模型时,贴现率和终端增长率的微小变动可能导致估值从1000亿波动至100亿,模型的敏感性使其失去指导意义。《估值》作者Damodaran对SpaceX的估值为1.2万亿美元,较IPO定价低三成,他本人也承认在处理此类IPO时,参数微调会导致结果剧烈波动。

有人指出,互联网早期也不看重PE,Amazon亏损二十年才盈利,这并非新鲜事。的确如此,但本轮行情与互联网时代存在关键差异:市场目前甚至未使用PE的替代指标来定价,而是在交易纯粹的叙事。

在互联网时代,投资者虽忽略PE,但仍关注用户增长、GMV、页面访问量等可量化的中间指标以锚定估值。如今的AI公司虽有ARR等指标,但ARR无法解释智谱1200倍的市销率。供应链炒作早已脱离财报基本面引力,将未来三至五年的预期全部计入当下价格。

旧的定价框架在面对一类新资产时开始失灵,全球金融市场及投资者的逻辑随之巨变。

模型权重、算法能力、开发者生态、算力调度能力,才是AI公司的核心资产,但这些无一能写入资产负债表。GLM-5.2的编程能力令Vercel CEO感叹“almost shocked”,但这不会体现在智谱损益表中;CoreWeave手握1000亿美元订单积压,但这不改变其当季净亏损的事实;英伟达GPU被誉为AI时代的石油,而石油定价不仅看当季产量,更关乎储量、需求曲线及地缘政治。

传统定价法的核心假设是:未来现金流可从历史财务数据外推。该假设在消费品、金融、地产等行业依然有效。

但AI公司的收入曲线并非线性外推。它取决于模型能力的跃迁、开源生态的网络效应以及政策与产业周期的突变。GLM-5.2发布使智谱的叙事地位一夜改变;Llama开源迅速放大Meta的AI影响力;美国对华芯片限制使壁仞、沐曦从边缘公司跃升为“国产替代龙头”。这些变量难以被任何财务模型提前纳入。

与此同时,市场对叙事的容忍度上升,因为过往几年信奉叙事者确实获利颇丰。

2023年初无视财报买入英伟达的人获利十倍;2026年初无视财报买入智谱的人获利24倍。当一种看似“错误”的方法持续产生“正确”结果时,市场会修正方法论,而非修正结果。

撑起高市值的钱,其实并不多

纳斯达克一项回溯1980年至2020年数据的研究显示:1980年代美股IPO平均流通盘约占总股本30%,而至2020年降至约20%。

J.P. Morgan在2026年6月的报告中提供更宏观的数据:IPO发行的新股加上解禁后可售的早期投资者份额,合计仅占整个市场总市值的约1%。

IPO流通盘缩小已是持续三十年的趋势。

纳斯达克还发现,流通盘与首日涨幅呈明显反向关系。流通盘较小的年份,首日涨幅往往更大。

我们整理的2024-2026年美股IPO样本也印证了这一特征。定义“当前流通/总股本低于30%”为低流通,在可计算首周表现的样本中,低流通IPO首日上涨占比67.4%,第3个交易日仍上涨占比65.2%,第5个交易日仍上涨占比63.6%。

相比之下,非低流通IPO的对应比例仅为47.9%、48.9%、49.6%。

可交易筹码减少,意味着同样的买盘推动力会产生更大的价格弹性。

逻辑很简单:同样10亿买盘,注入200亿流通盘只是浪花,注入30亿流通盘则是海啸。流通盘从20%缩至3%,并非线性变化,而是价格弹性的质变。

新上市公司倾向低流通,因为这是各方利益最大化的结果。

首先看创始人。流通盘越小,控制权越稳固。SpaceX的马斯克通过B类股控制约85%投票权,公开市场仅4.3%的流通盘意味着外部投资者几乎无治理影响力。他可以同时担任CEO、CTO和董事长,无需股东批准即可将xAI合并入SpaceX,完全掌控战略方向。流通盘越小,外部声音越弱,创始人自由度越大。

稀缺性直接推高市值数字。公司市值不由全部股票决定,而是由最后一笔交易价格乘以总股本得出。若仅3%筹码交易,将这3%追高至离谱价位,整家公司市值便据此计算。

创始人及早期股东持有的97%未交易股票,账面价值随之膨胀。这种膨胀出的市值可用于融资、并购支付及吸引人才。SpaceX以1.77万亿美元估值上市,该数字将出现在所有招聘信息和合作谈判桌上。

此现象不限于小盘股。

Figma(FIG)作为协作设计软件平台,上市流通筹码仅2.36%,首日涨250%,第3日涨168.48%,一周涨173.7%。

Circle(CRCL)作为USDC背后的稳定币及区块链金融基础设施公司,上市流通筹码13.68%,首日涨168.48%,第3日涨271.77%,一周涨278.06%。

Bullish(BLSH)作为数字资产交易平台和市场基础设施公司,上市流通筹码19.78%,首日涨83.78%,第3日涨87.95%,一周涨60.84%。

Cerebras(CBRS)作为AI算力基础设施公司,上市流通筹码13.66%,首日涨68.15%,第3日涨60.35%,一周涨57.13%。

再看投行。IPO“首日涨幅”是衡量承销成功的核心指标,媒体标题、客户评价及投行声誉皆与之挂钩。流通盘越小,首日涨幅越易达成。Goldman Sachs协助SpaceX设计4.3%流通盘,首日涨19%,被誉为伟大IPO。若流通盘为20%,同等买盘分散至五倍筹码,可能仅涨4%,媒体标题将截然不同。

投行的激励结构天然偏向低流通——流通盘越小,首日涨幅越亮眼,投行名声越响。

最后是基石投资者。港股基石制度本质上是一种交易:“我帮你锁住筹码,你给我保证分配。”基石投资者的利益在于获取确定的IPO份额(避免缩量或抽签),代价是6个月禁售。但这往往变为奖励——因基石锁定大部分流通盘,剩余可交易筹码极少,股价易被推高。

6个月解禁时,若股价因低流通已数倍上涨,基石回报远超常规IPO。基石制度将“帮公司锁筹”与“自己多赚”绑定,双方利益一致。

智谱的11家基石(包括高毅资产、泰康人寿、广发基金等)占据了本就稀少的流通股份的70%,导致最终流通份额不足4%,并全部锁定6个月。它们在帮助智谱锁定流通盘的同时,也在为自己制造稀缺性溢价。

因此,我们甚至看到纳斯达克交易平台制度的转折点:废除10%最低公众持股门槛。

该规则存在数十年,旨在确保上市公司至少10%股份流通,以保障流动性及保护公众投资者。标普500要求更严,成分股公众持股比例需不低于特定水平;MSCI要求15%;Russell系列要求5%。

这一先例影响深远。若纳斯达克可为SpaceX废除10%门槛,下一家拟以3%流通盘上市的公司还有何障碍?若美国最大交易平台认可低流通,其他平台是否会跟进?港交所基石制度已允许锁定大部分IPO筹码,若纳斯达克放开,是否会出现全球竞争:各平台比拼谁对低流通更友好,以吸引最佳IPO标的?

一级投入、二级套保,股市开始复刻币圈老套路

1990年代期权市场成熟后,零成本领口(zero-cost collar)成为富人标配。持有股票时,买入看跌期权保护下行(付费),同时卖出看涨期权收回成本(收款)。两者抵消,无需花钱即可锁定价格区间。Michael Dell在1990年代末利用预付远期合约(variable prepaid forward)套现部分Dell股份,既不触发税收也不减少持仓,却提前获得现金。

但以往只有少数超级富豪和创始人在用,如今SpaceX上市后,财富管理公司向数千名员工推广此方案,规模迥异。Bernstein、Mercer等财富管理机构直接出台指南教导SpaceX员工如何操作collar,普及程度前所未有。

Bernstein报告中的冷静数据指出:回溯过去十年所有募资超5000万美元的美股IPO,锁定期结束后6个月,中位数回报下跌约10%。十分之一的IPO在解禁后半年内跌幅至少62%。结论直白:若是SpaceX员工,持有锁定股份,统计上看,等到可卖时价格大概率低于当前。因此,应在解禁前用衍生品锁定收益。

Michael Burry,这位在2008年做空美国次贷市场赚取数亿美元的人,SpaceX上市后公开表示研究过看跌期权想做空,但因价格高昂无法承受,最终既未做多也未做空。连“大空头”都嫌做空成本过高,说明已有过多尝试相同交易,将期权价格抬至离谱位置。

除上述手法外,无论是collar、配对交易还是解禁套利,共同前提是公司已上市,股票有了公开市场价格,期权链已建立,做空机制已形成。

但若你在加密市场待过几年,会发现这些变化毫不新鲜。

2024年,来自加密市场最大交易平台Binance Research发布报告,标题直指「Low Float & High FDV: How Did We Get Here?」。报告列出当时刚上线的代币,流通量最低的仅占总供应6%,最高未超20%。

2024年新发行代币,市值与完全稀释估值比率创近三年新低。上线时仅释放微量筹码,估值便飙升至高位。这些项目初期靠极少可交易筹码炒高价格,看似市值已追平运行多年的Layer-1和DeFi蓝筹。随后解锁一到,价格一路下行。

这就是加密市场用两年时间给所有人上的课:低流通可将价格推高,但无法维持。因锁仓终将解锁,解锁即增加供给,若无对应需求承接,价格必跌。Binance Research测算:2024年至2030年,预计有1550亿美元代币陆续解锁。要让这些代币维持当前价格,市场需额外注入800亿美元买方流动性。

Memento Research统计数据显示,2025年118个主要代币发行事件(TGE)中,100个(84.7%)当前价格低于上线时的完全稀释估值,中位数跌幅71%。

CryptoRank在2025年年终总结中直言:“低流通、高FDV的代币发行模式持续阻碍山寨季到来,因大部分上涨空间已被私募和早期投资者提前拿走,留给公开市场的机会极为有限。”

加密市场的低流通代币与传统金融的低流通IPO,在上市/上线初期的价格形成机制几乎完全一致:少量筹码,大量叙事,买盘远超可交易供给,价格被推至远超基本面的位置。

那么,加密山寨币的跌幅会在股票市场重演吗?

其实未必。毕竟股票市场有指数被动基金提供持续买盘,有更深的机构参与度及更多元的资金来源。这些是加密市场不具备的结构性支撑,使得股票市场的低流通IPO也能数月上涨。

当然,股票市场终究无法避开解禁日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