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香港正同步推进稳定币立法、人民币数字货币试验以及RWA（真实世界资产代币化）等多维度的数字资产探索。这座拥有百年金融积淀的城市，正站在开启未来数字世界新篇章的战略节点上。
漫步于香港街头，“八达通（octopus）”与“代币（token）”的广告牌往往比邻而居，这一景象生动隐喻了香港金融业的现状：传统金融的深厚底蕴与数字世界的蓬勃活力在此交汇碰撞。
随着传统金融与数字技术的加速融合，作为连接物理世界与虚拟桥梁的稳定币，被市场寄予厚望。继《稳定币条例》正式生效后，香港金融管理局（以下简称“香港金管局”）宣布，首批稳定币发行人牌照申请窗口将于2025年8月1日至9月30日开放。
市场反应热烈，多家机构蓄势待发。据香港金管局发言人透露，截至8月31日，共有77家机构表达了申请稳定币牌照的意向，涵盖银行、科技巨头、证券及资产管理公司、电商平台、支付服务商以及初创/Web3企业等多元主体。
然而，面对市场的狂热情绪，监管机构保持冷静，多次发出风险提示。8月14日，香港证监会与香港金管局联合发表声明，提醒投资者警惕市场波动风险。金管局更明确表示，初期仅会发放少量稳定币发行人牌照，以严格控制准入标准。
业内分析认为，这种“热情鼓励+审慎监管”的态度，正是香港在数字资产领域抢滩布局的真实写照。一方面，当局迅速推进立法议程，展现出不甘落后甚至力求引领的决心；另一方面，为确保护城河安全，日益严格的监管措施不可避免地增加了先行者的合规成本。
香港特别行政区立法会议员邱达根在接受《财经》采访时表示，虽然稳定币监管趋严，但这反而有利于行业长远发展。因为严格的规范能切实保障市场参与者权益，从而吸引更多投资者入场，扩大整体市场规模。
除了稳定币，香港还在其他两个维度开展数字货币试验：一是由香港金管局与其他央行共同主导的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二是商业银行发行的代币化存款。
多位市场人士指出，这体现了香港在数字领域的多元化尝试，但也可能形成一种“竞合格局”。由于央行数字货币项目和稳定币的主要商业场景均指向跨境支付，未来双方需在针对大额清算结算及零售端支付领域实现协同，方能构建更高效的跨境支付体系。
除跨境支付外，市场对稳定币的功能拓展抱有更大期待。通过将法定货币的稳定性与区块链的高效性相结合，稳定币有望成为真实世界资产（Real World Assets，RWA）代币化的催化剂，即将现实中的资金（“钱”）上链，进而撬动虚拟资产投资。
这对香港具有战略意义。香港理工大学AIoT副研究员、IEEE计算机协会区块链和分布式记账标准化委员会主席、香港WEB3.0标准化协会执行会长李鸣对《财经》表示，香港发展RWA产业，既能带动中国内地资产出海，也能吸引海外资金回流。在数字世界中，香港仍可扮演“超级联系人”的关键角色。
同时，作为全球最大的离岸人民币枢纽，香港有望在数字时代焕发新生。若未来香港稳定币锚定离岸人民币，随着其规模扩张，将有力推动人民币国际化进程。
对此，香港HashKey集团董事长兼CEO（首席执行官）肖风对《财经》表示，无论是在传统金融还是数字领域，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的关键在于丰富离岸人民币资产种类及配套创新产品，以此吸引全球投资者。
从全球货币体系视角来看，李鸣认为，中国香港的稳定币试验更多聚焦于应用场景的创新，属于数字金融范畴。相比之下，美国政府推出的美元稳定币锚定美元和美债，意在巩固美元在数字世界的霸权地位。“若要使香港稳定币获得全球广泛认可，便需在技术标准、应用场景、产业生态，乃至金融制度与货币政策层面进行更深入的设计。”他说。
（香港正尝试着多种数字货币支付方式，摄/康恺）
稳定币风起：创新与安全之间的博弈
“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在不少从业者眼中，这正是香港数字资产行业的缩影：一方面快速推进稳定币立法，展现领跑决心；另一方面，趋紧的监管环境也为创新者增添了额外的成本压力。
在掀起稳定币热潮后，监管机构近期频繁降温。8月14日，香港证监会与金管局就市场波动发布联合声明，强调在市场狂热时期保持警惕的重要性。
此外，审批门槛也在提高。香港金管局总裁余伟文多次强调，稳定币发行人牌照的审批标准极高，初期仅批准极少数申请者。
KYC（了解你的客户）和AML（反洗钱）被视为推行稳定币的核心要素。根据规定，所有稳定币持有人的身份信息必须保存至少5年，发行方不仅需验证用户身份，还被禁止向匿名钱包提供服务。
此举在Web3社区引发争议。去中心化金融的优势在于“开钱包即用”的无许可特性，而实名制要求实质上赋予了稳定币强监管属性，这与链上原生资产追求自由流通的特质产生冲突。
部分企业坦言，严苛的规定可能增加金融科技公司获取牌照的难度，相较于传统金融机构，它们在落实KYC方面的经验尚显不足。
不过，许多市场人士认为，在行业发展初期，相对严谨的监管有助于确立秩序。“KYC、AML等规定是政策底线，真正决定市场上限的是稳定币应用场景的落地情况。”李鸣表示。
邱达根也持类似观点，他认为严格监管能保障参与者权益，吸引更多人加入。“目前稳定币市场最核心的任务是吸引足够多的使用者。稳定币的发行量和流通量并非由发行方单方面决定，而是取决于市场需求，未使用的稳定币必须销毁。目前，香港监管机构提供了清晰的监管与跟踪流程，使人们能够清晰掌握稳定币的发行量及使用者银行账户状况。”
除了KYC和AML，达维律师事务所亚洲诉讼业务主管及亚洲区主席罗嘉诚（Martin Rogers）对《财经》表示，香港监管机构同样高度重视金融、信用和数据风险。一旦稳定币发行人违约，相关规定可保障投资者权益。此外，在使用稳定币过程中涉及大量数据上链，高标准的网络安全要求能有效防止系统遭受黑客攻击。
“与美国相比，中国香港在稳定币法案中提出了更多要求。美国侧重于信息披露，投资者需自行承担风险。相对而言，中国香港的保护投资者权益条款更为详尽。”他进一步解释道。
尽管监管趋严，仍有众多机构积极筹备。8月8日，作为香港稳定币沙盒项目第三组参与者之一，由渣打银行（香港）、安尼卡集团及香港电讯合资成立的Anchorpoint Financial Limited披露，已向金管局表态有意申请稳定币发行人牌照。圆币科技行政总裁刘宇在接受香港《明报》采访时也表示，公司对成功获牌充满信心。
截至8月31日，共有77宗意向申请提交至香港金管局，申请者包括银行、科技企业、证券/资产管理/投资公司、电商、支付机构、初创/Web3企业等。
各大金融机构不愿错失数字世界的发展机遇。一位香港银行业人士告诉《财经》，跨境支付被视为稳定币最容易落地的场景，银行在清算结算业务中具备天然优势。香港银行业多以贸易银行为主，其市场网络与‘一带一路’倡议高度重合，这是另一大优势。“对于中小型银行而言，技术变革提供了弯道超车的良机。”他说。
从金融科技公司的角度来看，李鸣认为，对于拥有全球复杂供应链的企业，基于区块链的稳定币能帮助供应商更快收到货款，且基于链上贸易数据的融资更加便捷、成本更低。同时，这也有助于增强供应链透明度和信任，优化企业内部的供应链生态。
此外，大宗商品也被视为稳定币的重要落地场景。邱达根认为，大宗商品交易量大且涉及全球市场，对跨境支付结算有着天然需求。
新能源领域同样潜力巨大。香港科技大学金融研究院助理院长唐博对《财经》表示，从细分领域看，电池、汽车等领域的供应链较长，且中国企业在全球具有一定比较优势。未来，这些领域将为跨境支付带来诸多商业机会。
在此背景下，市场前景备受看好。摩根大通预测，未来几年稳定币市场规模有望达到5000亿美元至7500亿美元。
数字货币竞合：共建高效跨境支付体系
除稳定币外，香港还积极探索其他数字货币形式。主要包括由香港金管局主导的央行数字货币（CBDC）项目，以及由银行发行的代币化存款。
具体而言，香港探索的CBDC分为两类。在批发层面，香港金管局联合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泰国央行、国际清算银行（BIS）创新中心等机构，共同发起了央行数字货币桥（m-CBDC Bridge）项目，主要应用于跨境支付和结算。此外，香港金管局还推出了名为“Ensemble”的批发层面央行数字货币，为代币化存款、数字港元和受监管稳定币的跨行同业结算构建了全新金融基础设施。
在零售层面，香港金管局同样联合BIS创新中心、以色列央行等开展了Aurum项目和Sela项目，旨在研究零售CBDC的高层技术设计，并测试其在促进中介机构间数字支付方面的可行性。
鉴于mBridge和稳定币的商业场景多集中于跨境支付，市场人士认为这两者分别代表了货币的“主权路径”和“市场路径”，或形成鲜明的竞争与合作格局。
但在李鸣看来，两者存在较大互补空间。mBridge服务于批发端的大额清结算，如央行间准备金调拨和国家级大宗商品跨国结算；而稳定币则能加速零售端的高频需求，如小额支付或商业机构间的金融业务。随着稳定币逐步合规化及mBridge应用场景的扩展，双方可共同构建更高效的跨境支付体系。
唐博则认为，mBridge依托CBDC框架，强调监管合规性和金融稳定性，虽降低了系统性风险，但灵活性稍弱。相反，稳定币基于公有链、智能合约和开放金融生态，更擅长处理高频、碎片化的支付场景。
在代币化存款方面，汇丰银行率先行动。5月，该行宣布在香港推出以代币化存款为主的企业财资管理方案，这是香港本土首个由银行提供的区块链结算服务。在初期阶段，企业客户可在名下不同公司持有的钱包之间进行港元或美元转账支付，过程不受交易时间限制，并可实时完成，有助于提升企业财资管理效率。
蚂蚁国际成为首家采用该方案的企业客户，其辖下公司在汇丰账户的存款经代币化后，成功完成了即时的内部资金调拨。
麦肯锡指出，上述三类试验均能提升结算付款效率。得益于数字合规流程和智能合约等技术，监管机构可通过链上分析服务解决AML和KYC相关问题。
不过，麦肯锡也提到，这些试验可能对Swift等全球支付体系构成直接挑战。若按当前增长率推算，稳定币交易量可能在不到十年内超越传统支付。截至目前，传统支付基础设施每日处理的全球汇款规模约为5万亿美元至7万亿美元（涵盖金融机构、企业及个人消费者）。
BIS亚太区首席代表张涛此前对《财经》表示，全球支付体系是一个不断完善的过程。任何改进都应在合法依规的基础上，追求以最小成本为消费者提供更好的服务。“换言之，就是让消费者能够以更便宜的价格、更快的速度、更稳定和安全的方式，合规地将资金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当前技术的进步，为全球支付体系的提升和改善提供了更多可能性。”他说。
“对于跨境支付而言，无论是使用央行数字货币还是稳定币，其底层区块链技术已较为成熟。下一步的重点在于应用场景的落地。关键在于将金融服务与基于区块链的数字金融更好地结合，朝着提高效率、增加透明度的方向进行业务创新。”李鸣说道。
RWA：虚拟资产的下一个风口
除了跨境支付，市场人士对稳定币的功能拓展抱有更大想象空间。他们认为，通过将法定货币的稳定性与区块链的效率基因融合，稳定币将成为真实世界资产（Real World Assets，RWA）代币化的重要推手。
所谓RWA，是指利用区块链技术将现实世界中的资产转化为代币，使其能够在加密货币市场中进行交易或作为抵押品。
如果从现实世界资产均可映射到区块链的角度来看，法币稳定币是RWA中最基础的一类，即把现实中的货币（“钱”）上链。与其他RWA相比，法币稳定币的底层资产是最基础、流动性最强的货币。作为RWA的基础品种，其他RWA（“资产”）可以使用稳定币作为交易媒介。
以香港为例，RWA项目可以港元、美元为锚定的稳定币作为支付或兑付通道，将不动产、债券、股票、知识产权甚至碳资产的价值映射到区块链上进行通证化，进而在全球范围内进行交易或融资。随着稳定币体量的不断扩大，其在链上的配置需求也将日益旺盛，从而促进RWA的发展。
李鸣认为，香港发展RWA产业，可发挥中国制造业和供应链优势，带动内地资产出海，亦可引进海外资金。在数字世界中，香港依然可以扮演“超级联系人”的角色。
具体而言，目前香港的RWA实践主要以“中国内地资产+联盟链+中国香港监管沙盒”的跨境RWA代币化模式开展，重点涉及四个主题：固定收益和投资基金、流动性管理、绿色和可持续金融、贸易和供应链金融。在香港Ensemble沙盒计划中的RWA代币化项目中，涉及境内资产的项目主要有三个：朗新集团新能源充电桩RWA、协鑫能科光伏电站RWA以及巡鹰出行的换电资产RWA。底层资产主要以新能源的未来收益权为主。
唐博认为，上述循环能否有效实现，取决于是否有优质的新能源资产可供投资。例如，目前不少新能源企业在海外建立光伏、风电设备，若投资者在RWA世界中购买这些资产可获得可观的现金流回报，他们自然愿意持有相应的稳定币。这相当于用稳定币进行跨境能源贸易，而后投资新能源的RWA资产。
邱达根也认为，投资者持有稳定币的原因，更多是想连接背后的数字资产。但他提醒道，稳定币只是数字世界大拼图中的一小部分。更重要的是打通那些难以交易的资产，实现代币化，解决因交易性不强引发的流动性不足问题。
对此，李鸣指出，RWA的流动性困境很大程度上源于底仓资产是否可标准化。“相对于美国以金融资产做RWA的底仓，中国的底仓标的大多是物理资产，其标准化难度更高。这实际上反映了一个问题：美国是金融大国，中国是制造业和供应链大国。但如果未来能将这些物理资产在虚拟世界盘活，便可更大程度地赋能‘一带一路’和双循环大战略。”他说。
（稳定币和RWA如何连接起现实世界和加密世界，图表来源：中金公司研究部）
与此同时，作为全球最大的离岸人民币枢纽，香港还可在数字世界中焕发生机。如果未来香港稳定币锚定离岸人民币，随着稳定币市场规模的增加，这将推动人民币国际化进程。
在邱达根看来，从香港监管部门角度审视，离岸人民币或是香港稳定币锚定法定货币的选项之一。“目前，人民币跨境支付、结算量逐渐增多，这是发展离岸人民币稳定币的重要切口。如何让交易方愿意持有离岸人民币稳定币，便需要让持有者有更多的人民币投资渠道。比如，持有者可以将人民币放在银行收高息，也可以买股票和债券等金融资产。这一进程与人民币国际化本身是相适应的。”他说。
中国人民银行的数据显示，2024年，人民币跨境收付金额约64万亿元，同比增长23%。截至目前，通过香港处理的离岸人民币支付一直占全球70%以上。香港拥有中国内地以外最大的人民币资金池，规模大约1万亿元人民币。
肖风认为，推进人民币国际化进程，香港是重要的“桥头堡”。无论是在当前的金融市场，还是未来的数字世界都是如此。目前，美国等国家与地区都在推行代币，如果中国香港不去尝试，就可能在未来难以融入数字世界。从推行离岸人民币稳定币的角度来看，中国在全球贸易的出口和进口份额较多，如何通过贸易结算与稳定币结合，或是推进这一进程的重要抓手。
从全球货币体系的角度来看，李鸣认为，未来中国香港推行稳定币的步伐任重道远。对比来看，美国政府推出的美元稳定币锚定的是美元、美债，希冀在数字世界继续增强美元话语权。中国香港推行的稳定币则更多从应用场景切入，更多是希望通过金融创新带动数字经济发展。如果想要其在全球内广泛地接受，便需要在标准化、产业政策和货币制度层面做更多的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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